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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行》:人生如薄冰上的舞蹈
发表时间:2018-03-26  来源:常德文明网  字体:[][][]  [打印] [关闭]
  在我有限的阅读书目中,再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够把《罪行》的发生描写得如此水到渠成,如此合理、如此令人心生恻隐。《水浒传》可能是视角最相似、最接近的类型。在这两本书里,某些反社会行为被赋予了正当性、合理性。然而两书也存在明显不同,《水浒传》从国家机器失灵的角度为个人反社会行为找合理性,而《罪行》却是从个人早年经历、家庭、社交、工作环境等着手剖析对其行为走向的影响,为其罪行寻找辩词。
  《罪行》一书收录11个短篇,是德国大律师费迪南德·冯·席拉赫( Ferdinand von Schirach)从自已亲自辩护的700多宗刑事案件中拮取的11起故事。2009年在德国出版,中译本于2012年由南海出版社出版,译者吴掏飞,最高人民法院法官何帆为中译版写序。这本短篇小说集从四个维度给了我巨大的冲击和震撼:
  一、冷静、简洁、有力的行文。也许是与刑辩律师职业相关,这11个本应是起伏跌宕、大开大阖的故事中,作者呈现了克制、冷静、简洁的文风。通篇没有煽情的桥段、没有冗余的情感、没有作者的判断,他似乎只是一个旁观者、纪录者,短篇最短不足3000字,最长不过7000字,就浓缩了一个人一生。无情者最有情。在他冷静克制的叙述下,隐藏着更大的张力,给读者足够多自我想象、自我填充的空间。每个读者都可以从这留白中补充自己想要的部分。《大提琴》中的大提琴手特丽萨,投毒并溺死与其最亲的、因车祸患健忘症的弟弟,自首后接受讯问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从她小时候说起,直到弟弟的死亡,无一遗漏。她没有哭 ,精神也没有崩溃,说话时身子坐得笔直,语速不疾不徐,语气平和而坚定。”而在几天后,她自缢身亡。文末写到,作者从特丽萨送给自己的书中发现了红线标注“我们拼命划桨,奋力与波浪抗争,最终却被冲回到我们的往昔。”象是对她一生的注脚。《费内尔》中描写费内尔砍死妻子的场景“一脚踩住她的脖子,费了好大劲才把斧子拨出来。。。后经法医鉴定,她的手和脚他一共砍了十七斧子才卸下”。《埃塞俄比亚人》中“只有语文老师说他有其他天赋。。。。米歇尔卡自己做了一个木风车当作圣诞礼物送给她。。。后来,他发现那个风车被扔在垃圾箱里”。一个不被接纳的孩子,以为自己被接纳,却再次发现被嫌弃。以上令人忧伤和悲痛的重大事件,用平静的笔触表现,让人体验到克制的文风之美。
  二、呈现了普通人作恶的临界点。我曾所受的教育,较易把人脸谱化,把人作绝对的的好坏之分。好人高大上,坏人穷凶恶。而书中的故事,让好恶的边界模糊化,好恶不再居于彼此对立的两端,而是成为一个渐变的光谱,你不知道从哪一个谱块会开始发生由好至坏的变化。这些故事呈现的普通人作恶的临界点,让你对自己至今仍是一个好人感到心有余悸的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个短篇集中,呈现了普通人由于家庭功能的紊乱,个人支持系统的缺乏,诸多因素叠加构成的压力趋近崩溃临界点时,一个好人也会作出疯狂的举动。首篇《费内尔》中医术精湛、园艺精湛的主人公费内尔一生惧怕悍妻,忠实于婚姻和自已的承诺。他与妻子近50年的婚姻看起来平静,却酝酿着毁灭性。他因性吸引与妻子的结合成为一切不幸的伏笔,除了性,他与妻子没有任何共同话题,互不被理解。费内尔最喜欢的唱片被妻子扔掉、他追求的简洁明快的装修风格与妻子喜欢的色彩艳丽大相径庭、他拿餐刀的样子被妻子看不惯。他做的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妻子埋怨和咒骂的由头。起初,他用消极的方式反抗,他慢跑、他看科幻小说,他沉醉于园艺。然而这些都没有从根本上为他减压。每一次妻子的辱骂,都使他逼近爆发的临界点,72岁时,妻子骂他白痴,他爆发,用斧头砍死了妻子。《大提琴》中,特丽萨早年丧母,父亲情感荒凉,认为“内心世界是胡说八道,一点用也没有”,保姆在抚养她的过程中,为了节省用水,长期让她与弟弟在一个浴盆里洗澡。在这样荒凉错位的家庭系统中成长的她,成年后独自照顾因车祸失忆的弟弟,忍受着弟弟乱伦行为,压力点点积攒。最后,弟弟即将截肢、即将失去语言功能、如同植物人活着的讯息成为她爆发的临界点,她亲手溺死了最爱的弟弟。《拨刺的男孩》中,因为博物馆管理层的官僚,一个男人在同一个展厅工作了23年没有换岗轮岗,长期在幽闭单一的环境中精神错乱,最后砸碎了展厅《拨刺的男孩》雕像。
  三、对固有伦理准则的质疑和挑战。短篇选辑了一些流离在灰色地带、流离在固有伦理准则轨道之外的故事,引出了某些严肃的命题,呈现了普通人所无法接受的残酷真相。比如,某些恶被更有力量的恶制裁是合理的吗?是被允许的吗?这在文中是一个悬置的议题,没有答案,作者也并没有表明他的立场。在《正当防卫》中,两个混混儿挑衅一个看起来乏味的职员,被对方冷酷回击一招致命。看起来是不是非常痛快?《棚田家族的茶碗》中,偷窃者萨米尔偷得棚田家族的赃物赃款后,被比他更凶残狠毒的波科尔侵吞,而波科尔和他的同伙因此丧身。故事中没有明确描述杀死波科尔的是谁,而各种隐笔均指向棚田家族。更有力量的棚田家族杀死了波科尔和同伙,不动声色地找萨米尔要回了赃款和家族茶碗,制造了意外死亡事件让引贼入室的清洁工淹死。恶受到惩罚,然而不是被国家机器制裁,而是被比之更有力量的恶。再比如,现实中某些更大的、更缜密的恶完全可能不会受到惩罚。《正当防卫》中的防卫者可能是专业杀手,并负有命案,但因无确凿证据,他经有背景的委托人帮助,最终无罪获释;《刺猬》中,智商爆表但装作愚笨的卡利姆构思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完美假证词,来为感情最好的哥哥脱罪,他实现了自己的意图,把司法机构耍了一回。《棚田家族的茶碗》中,因为茶碗的失窃,多人丧生,而幕后指使者棚田毫发无损。这些恶与恶交锋,大恶胜出,并在现实世界如鱼得水,作者作为亲历者一一纪录并道出,质疑和挑战了固有伦理准则,让相信“善恶有报”的普通人触目惊心,并会引发普通人对国家机器维护的伦理准则和能在多大范围内起作用的思考。
  四、对人性中光亮和温暖的挖掘。在这11个故事中,大多数主角是生活中的零余者、边缘者、失意者、家庭失能的人。《刺谓》中的卡利姆成长于犯罪家庭,常遭同学取笑、挨打,为了掩饰自己的聪明,他精确地计算出需要做错道多少道题才可以得到不被人注意的分数;《幸福》中,来自战乱东欧的伊丽那在德国以出卖色相为生,她的男朋友是乞讨者卡勒。《拨刺的男孩》中的男主是从不抱怨的费尔德迈尔,他在博物馆的工作和日常生活是如此单调,以至于他“把飞进来的每只苍蝇都记录下来并试图总结出它们的飞行轨迹和着陆的位置规律”。《埃塞俄比亚人》中的米歇尔卡是被人收养的弃婴,大多数人都觉得他笨。早年,“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大垃圾场。”而即使是面对如此糟糕的境况,这些人都呈现了人性中的温暖和光芒。唯一欣赏卡利姆的哥哥瓦利德犯下抢劫罪后,卡利姆为了救哥哥,仔细阅读诉讼文件,编造了完美证词让哥哥脱罪;伊利那帮助流浪者卡勒改变居无定所的现状,与他共同生活,卡勒误以为伊利那杀人后,担心她被捕或被遣返回国,毫不犹豫替她顶罪。米歇尔在埃塞俄比亚得到阿亚娜的帮助获得新生后,专注于咖啡园种植,并为当地村民办学、办医、处理纠纷,成为当地受尊重的人。这些人,在极端逼仄的环境、甚至自己的生存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都能够葆有对同类的同情和爱,体现了作为人的高贵。最令我感动的是,看似铁板一块的国家机器在面对某些个案时,仍然可以裂开一些缝隙,给人以新生的机会。如《拨刺的男孩》中,虽然费尔德迈尔摔碎了博物馆的珍贵藏品,但当法官、检察官、律师均了解到,费尔德迈尔23年来始终被“关在”同一个展厅、被人遗忘,而导致精神疾病时,均一致为其抱不平,从而让费尔德迈尔免于处罚。
  总之,这本书是挑战我心理舒适区的书,需要不断地扩大自己的心理容量才会有看下去的力气。同时也是丰富我对人性认知的一本非常重要的书。人生如薄冰上的舞蹈,稍不留神可能跌落冰窟。在推荐序中,名为侯友宜的官员这样说”研读这本罪行,可以让人体会人性最深层的黑暗一面,对于未来,就能有更多面向的思考与准备。”作者的叔叔、曾专司各种凶案合议庭法官也曾说“世事大都错综复杂,而罪责更是如此”。我期待有更多的公务人员、法官与律师和普通人看到它,也许对于善恶会有更加不同的更丰富的理解。(常德市妇联)
责任编辑:杨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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